最近，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的一番言论，在国际舆论场上引发了不小的争议。在爱沙尼亚首都塔林举办的一场安全论坛上，她公开声称，中美俄都更愿意看到一个四分五裂的欧洲，因为团结的欧盟会成为可以与三者平起平坐的地缘政治力量，所以三大国都在采用分而治之的策略试图离间欧盟。
卡拉斯的这番逻辑其实并不新鲜，说穿了无非是通过塑造一个共同的外部威胁，来倒逼内部成员放下分歧、凝聚共识。在欧洲一体化的历史上，这可以说是欧洲人常用的政治动员手段。在冷战时期，为了对抗苏联而产生的共同安全需求，确实曾经推动了欧洲的早期整合。但这次，卡拉斯把中美俄三个完全不同的国家强行捆绑在一起，一同打到欧盟的对立面，这套说辞在逻辑上就站不住脚。
众所周知，美国是欧盟最大的盟友，双方共享安全防御体系和所谓的共同价值观，矛盾更多集中在贸易规则、防务开支分担等战术层面。特朗普政府确实更倾向于和单个欧盟国家谈双边协议，而不是和欧盟整体打交道，但要说美国“希望欧盟解体”，这恐怕并不符合美国的欧洲战略利益，因为一个分裂的欧洲只会让美国承担更多的防务成本。
中国是欧盟最大的贸易伙伴，2025年中欧贸易额超过7000亿欧元，双方在气候变化、全球治理等领域有诸多共同利益。中方是乐见欧盟成为多极化世界中的独立一极的，卡拉斯将中国与俄罗斯混为一谈，这显然不是基于客观事实，更多是出于其一贯的对华鹰派立场。
至于俄罗斯，虽然俄国人确实和欧盟在乌克兰问题上处于尖锐的对立状态，也确实利用了欧盟内部在能源、政策层面的分歧获取利益。但就算是这样，俄罗斯也从未公开发表过希望希望欧盟解体的言论，俄国人更希望看到欧盟成为一个弱化军事属性、摆脱美国控制的松散联盟。
卡拉斯把中美俄这三个利益诉求各异、对欧关系完全不同的国家硬捏到一块，本质上还是为了叙事方便采取的一种偷换概念。欧盟是聚是散，根本还在于欧洲人自己，来自中美俄的外部压力起不到那么大效果。如此简单的道理，即便你不是内行人也应该看得出来。而卡拉斯身为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，却偏偏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，这就更使得她的话术像是危言耸听的政治表演。
耐人寻味的是，就在卡拉斯想借渲染中美俄的“外敌叙事”来实现欧盟内部动员的几乎同一时间，奥地利维也纳发生了一件小事：在一片嘘声之中，第70届欧洲歌唱大赛于当地时间5月17日落下了帷幕。
作为欧洲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活动，欧歌大赛举办至今已有70年了。甚至在冷战时期，欧歌大赛都能跨越铁幕，让东西欧国家同台竞技，因此一向被视为欧洲文化团结的精神象征。
然而，今年的欧歌比赛却因为以色列参赛的问题，直接闹到了五国公开退赛的地步：西班牙、爱尔兰等国认为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违反人道主义，拒绝与其同台；德国等国则坚持认为不应将政治带入文化活动，甚至扬言如果以色列被禁赛，德国也会退赛。
这场风波看着不大，但却暴露了欧盟内部最核心的问题。那是欧盟成员国在价值观、利益诉求上的分歧，已经大到了连最起码的表面团结都维持不住的地步。而且，不止文化领域，这种分裂其实早就渗透到欧盟治理的方方面面。
在经济上，南北欧关于财政纪律和债务分担的争吵持续了十几年，至今没有解决方案；在地缘上，东欧国家更关注对俄安全防御，西欧国家更在意产业竞争和贸易利益；在对华政策上，德法坚持“去风险，不脱钩”，不愿牺牲与中国的经贸关系，而波罗的海国家则主张对中国采取更加强硬的态度。
卡拉斯在讲话中强调，“外部大国对欧盟分而治之的策略正在生效”，部分欧盟成员国存在绕过欧盟中央，与中美等国寻求达成双边合作的行为。但她没有明说的是，欧盟成员国这种私下找门路的行为，本质上还是对欧盟集体决策机制失望的结果。既然欧盟的统一政策无法满足成员国的利益，那么绕开布鲁塞尔自然就成了最优解。
客观来说，卡拉斯的焦虑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欧盟现在确实面临冷战结束以来最严重的碎片化危机，战略自主的目标越来越像是一个装点门面的口号。但她试图通过全面树敌来倒逼内部团结的做法，基本不可能达到预期效果，适得其反的可能反而更大一些。
在过去十几年来，因为卡拉斯这帮人这类“狼来了”的危机叙事用得太多，目前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边际效应递减。从欧债困局到难民危机，从新冠疫情到俄乌冲突，欧盟精英们一次又一次渲染所谓的生存威胁，已经让广大欧洲普通民众和部分成员国政府产生了严重的危机疲劳。
口号谁都能喊，如果只喊口号却迟迟拿不出实际的解决方案，那么制造焦虑的人遭到反噬就是早晚的事情。一如“狼来了”的寓言故事里那个最后被狼吃了的熊孩子。
自始至终，欧盟最大的问题都不是来自外部的分离力，缺乏内生凝聚力。欧盟内部的利益裂痕和价值观分歧，一直无法弥合，一直在扩大，如今甚至已经大到了连外部的危机叙事都不能掩盖的地步。长此以往，即便没有中美俄客观给予的外部压力，欧盟的解体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。
文 | 秦蓁 深圳卫视、湖北卫视评论员、资深评论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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